醫院高級病房的門被輕輕打開，一個人影極快的閃身進來後隨手又帶上門。 進來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秀，一對海藍色瞳孔沉靜無波，五官明明看上去還有幾分稚嫩，但眉宇間卻隱約有一抹戾氣。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，慢慢踱著步子走到病床前，默然立在那裡，靜靜地看躺在床上還昏睡著的那個人。 是個女子。 酒紅色長卷發散在臉龐，襯得原本就白皙的膚色更加白，白的沒有一絲血色。女子眉眼精緻，乍一看並不覺得多麼驚豔，但卻很耐看，越看越覺得舒服。 男人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眉宇間悄然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。 他慢慢伸出手。 女子卻在這時睜開眼。 原本只是姿容中上的一張臉，卻因為這一雙眼睛，驟然明豔不可方物。 這一雙眼睛圓而長，眼角微微上翹，形狀已是極美，瞳孔中又像蒙了一層霧氣似的朦朧，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動的靈氣。 “來了。”女子淡淡開口，嗓音還略有些沙啞，不看男人微僵的臉色，卻盯住他停在半空中的手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來掐死我？這樣會留下指紋，不符合你乾淨俐落的手段呀，阿律。” “楚辭……”楚律深深吸一口氣，平復下心中因為剛才看到她突然清醒而湧起的一陣激動，語氣也淡，“你真是命大，中了三槍，槍槍都在要害，居然還不死。” “是啊，三槍，槍槍都是你親自給的，你那麼狠准的槍法都沒要了我命，果然我命夠硬。”楚辭依然笑，笑裡卻帶了幾分譏諷。 “……”楚律沉默，微微低下頭，看不清表情，語氣也聽不出起伏，“你教得好。” “哦？”楚辭反問，“我教你弑姐奪權了？” “啊，你不說我都忘了。”楚律輕輕笑起來，海藍色瞳孔中一抹戲謔閃過，少年的笑容還有幾分無邪的味道，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寒，“這個也是跟你學的呀，姐！當年，你不正是殺了楚韻，才成了界內獨一無二的雇傭兵女王麼？說起來，我是你撿回來的孤兒，楚韻卻是你親姐姐……我們，到底誰更狠呢？” “……”楚辭閉上眼，眉心微微皺起來，片刻後，她再次開口，“阿律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 “十九。”楚律緊緊盯住楚辭閉著的雙眼。 “十年了啊……”楚辭沉吟，忽然問，“你可知，我當年為什麼撿你回來？” 楚律笑，笑容裡也帶了幾分譏諷，這神韻居然很有幾分像楚辭，“一時善心？還是因為，剛剛親手殺了自己的姐姐，所以想救另一條命來贖罪？” 楚辭不說話，慢慢睜開眼，眼神深沉地看楚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說，“我想喝水。” 楚律一愣，眼神微暗，沉默著與楚辭對視片刻，然後動作極慢地把旁邊的水杯端起來，只拿在手裡，卻沒遞給楚辭。 楚辭注意著他的動作，意味不明的笑笑，低聲說道：“我殺楚韻，是因為她想殺我。而我撿你回來，是想試一試。” “……試什麼？”楚律握著水杯的手慢慢握緊。

“楚韻想殺我的時候，她告訴我，權力是是個世上最好的東西，是能好好活下去的保障，所以，為了權力，就算殺掉唯一的親人也是值得的，她還說，‘小妹拜託你，成全我……’，可我不願。那麼多年生死掙扎，踩著那麼多人命活到了現在的地位，誰捨得死？所以，為了自保，我殺了她，我唯一的姐姐。可是，就是那一天，我渾身是血疲憊不堪地走出那條胡同的時候，我看見了你。” 楚辭看楚律，眼神慢慢柔和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美好畫面，“那時候你又瘦又小，眨巴著漂亮的海藍色大眼睛看我，好害羞地沖著我微微的笑……那時候我忽然想啊，楚韻你騙我的，總有例外的，總有權力比不過的例外。於是我帶你回來，因為我想向她證明，就算我跟你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，我們相依為命，依然可以做彼此的例外……只是可惜，我還是錯了。” 楚律愣了，以至於，連楚辭從容地端走了他手中的那杯水都沒發現。 楚辭喝水，喝了三四口後，又歎息似的說：“真是可惜呢，阿律。” “……”楚律望著楚辭，眼神有些茫然，半晌，他忽然幽幽開口，“既然連這些陳年舊事都記得，那你可還記得一年前你曾對我說過的話，姐姐？” 楚辭微微歪頭看他，“嗯？” “一年前，就在我生日那天，我向你告白，我說我愛你，我不要做你弟弟，我要做你男人……這些你都忘了？”像是被人觸及到了痛處，楚律面色陰沉，說著說著情緒也慢慢激動起來，“那你可還記得，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？” “記得，自然是記得的。那時我說，等你長大，等你可以淩駕於我之上，能力足以掌控我的時候，你便不再是我弟弟，但在這之前，除非你殺了我，否則不可能奪了我的權去……”楚辭想起那些半真半假的話，玩味地笑了，眨眨眼睛看楚律，“阿律呀，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才要殺我吧？” 楚律不說話，望著楚辭的笑意，眼神複雜。 見他沒有回應，楚辭也不急，她再次端起杯子，一口一口喝著水，望著楚律笑。 而楚律這時候才猛地反應過來，臉色一僵，突然瘋了似的撲過去打掉楚辭手中拿著的水杯，大聲沖她吼道：“不准喝！誰准你喝的！” “嘖，阿律，你還是不夠狠呢。”胸腔裡已經開始疼了，水裡面的毒開始發作，楚辭卻依然笑得若無其事，“不管你的動機是什麼，既然現在我已經知道你要殺我了，那麼如果能活下去的話，以我這樣睚眥必報的性子，一定會先殺了你以絕後患的。而一旦我活下去，我的死忠部下，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幫我把你解決掉。到時候，你又要怎麼辦呢？” 楚律聲音都在顫抖：“我反間了你的很多部下，掌控了你一半的權力，而且，在我刺殺你的那天晚上，我已經派人暗殺了你半數的心腹，所以，現在組織裡基本沒有能跟我敵對的勢力了。” “很好。”楚辭笑，毫不吝嗇地誇讚，“看來我小看你了，你做的很好。” “可是，可是！”楚律激動起來，眼眶突然就紅了，吼道，“我沒想真的要你死呀……阿辭！” “我只是想向你證明，我已經長大了，我是可以淩駕於你之上的男人，我已經是個男人了！我可以掌控你，可以保護你了，我不再是你弟弟了！我要做你男人！”

“嘖……”楚辭一愣，隨後虛弱地笑了，低聲說，“我的阿律果然長大了。可是，還不夠啊。” 楚律已經哭了，他紅著眼看楚辭，看她越來越虛弱慘白的臉色，海藍色眼眸中醞釀起疼痛的風暴，聲音顫抖著問，“什麼，阿辭你說什麼？” “不夠狠。”楚辭笑，慢慢閉上了眼，“你想得到我嗎？可我想死了。所以，這是我的報復，也是你想要我的權必須付出的代價--孤單地，活下去吧。阿律。” “楚辭！” 景國，蒼翎皇朝，長樂十四年。 鎮國公府。 顧連城看完手中的信，把它折起來放到桌子上的匣子一旁，這才抬頭，小心翼翼地看坐在對面的女子。 女子著一身素色錦袍，長髮松松挽起，低垂著頭在喝茶，看不清樣貌，看得到持著茶碗的手，瑩白如玉纖細修長，只看手就讓人覺得是個美人兒。 “那個，鸞兒啊……”顧連城小心翼翼地措辭著，“笙兒說，他可能--” “回不來了是嗎？”女子截斷他的話，語氣散漫，聽不出喜怒哀樂，“禮物呢？人沒到的話，生辰禮物總要有吧？拿來。” 顧連城看了一眼手邊的匣子，有點猶豫，他可是知道那裡面的兩樣東西分別是什麼，如果鸞兒選擇的是那一件…… “拿來。”女子又重複一遍，抬起頭來。 好……好可惜的一張臉。 如果不看這張臉上成片成片遍地開花的麻子，不看這黃得讓人心裡發顫的膚色，不看那兩道又濃又黑的漢子眉，就算單單只看她那一對形狀極美，又似蒙著一層水霧的朦朧水瞳，那她簡直漂亮到無可救藥。 然而就是這麼可惜。 顧連城看到她的臉時一怔，雖然看了看了這麼多年也習慣了，可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小聲嘟囔：“鸞兒，不是說過在後園的時候把臉上的易容撤下來麼，這裡不會有外人進來，你還非擺著這麼一張臉嚇唬我。” “……”女子瞄他一眼，不說話，一把抹下了戴在臉上的面具，露出原本的面貌，這才說：“行了，藉口你也找完了，東西拿來吧，爹。” 顧連城看她，那玉一般的容顏在這房間裡似乎都微微發著光，襯著那一對水霧迷離的眸子，漂亮得精心，還熟悉，恍似一人。 可這不是那個人，這是她的女兒，他的女兒，顧鸞歌。 他發愣的這功夫，顧鸞歌也不耐煩了，自己伸手把匣子拿過去，還不等顧連城阻止，就立刻打開。 等到看清裡面的那兩樣東西，她勾唇一笑，然後看顧連城，“爹爹，我們的賭約可以開始了。” “啊？”顧連城吃驚，“那裡面可是兩樣東西，其中那一件還是價值連城的寶貝，是皇城裡面都尋不到的養顏聖品千年雪蓮呀，你這丫頭，不選些女孩子家喜歡的東西，怎麼挑了--” “爹爹莫不是要耍賴了？”顧鸞歌笑吟吟地打斷顧連城的驚叫，不慌不忙地說道，“那我再提醒你一遍。十年前，我七歲那一年，你送我這個易容面具，逼我躲在後園，不能出去不能見人，對外則宣稱你鎮國公顧連城的小女兒是個啞巴兼腦殘。我不服，於是你與我定下約定，十年後，我過了十七歲生辰後，我想做什麼都由我自己來決定，前提是，我想要的都只能憑我自己的力量來完成，不能借助你鎮國公的勢力，也不能借助笙哥哥這個左相的勢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