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個人的心裡,或許都有那麼一個無法忘記的日子。它或喜或悲,深入骨髓。 或許是人生成功的轉捩點,親友出嫁的喜悅。又或許是一夜間傾家蕩產,陰陽兩相隔的悲痛。 于覃以儷而言,她短暫記憶中最為難忘的,就是這個灰色的星期四…… 一縷輕柔的光自某塊稀疏的地方縱橫過去,胸口所湧出的巨大的潮流裡,有溫馨的味道淌過,但沒有人看到源頭處所沾染的那一抹污漬。 迷蒙中睜開雙眼,覃以儷趴在被褥邊…… 落地鏡中,是她美夢初醒時的一臉茫然,略有淩亂的長髮耷拉在額頭前。 “這都下午三點鐘了,起床那麼早,真是有夠為難你了啊?”眼前仿佛出現了姐姐覃佳莉靠在門框邊看著自己的身影。 “姐,不要太懂我!”覃以儷看著另一個自己從身體裡脫離出來,一張臉笑得整個五官都展開了,儘管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懶散,但卻著實讓人感到溫暖舒心。 覃佳莉目送著少女匆忙的背影忙前忙後,最終倉促離去,整個屋子又恢復了原本的空蕩寂靜,甜美的笑容也漸漸在覃以儷的眼前消散為烏有。 看來平時姐姐真是嘮叨的太多了,她都產生幻覺了。覃以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這才發現自己還躺在昨天慶生的酒店裡。 時鐘早已轉過了漫長的一天,午後的陽光也照進了窗簾的縫隙。 覃以儷全然不記得昨晚被兩個閨蜜灌醉之後,自己又去了哪裡。她似乎連生日蛋糕都沒來得及吃,也沒有等來送禮物的男朋友尹曜,就渾渾噩噩的睡著了。看來昨天真是喝多了。 草草洗漱過後,覃以儷隱約覺得自己身體酸痛得難受,也不知是怎麼了,沒走兩步就感到不舒服。就連脖頸周圍,也有細碎的紅印。 最重要的是,尹曜送給她的手鏈,她最寶貝的生日禮物竟然不翼而飛了! 視線逡著酒店內奢華的裝潢,她並不認為自己身邊有那個朋友能出手這麼闊綽,讓她睡在這樣奢華的大套間裡。沒準兒,是她的那些朋友覺得灌醉她,過意不去,就湊錢讓她好好休息的吧?可這麼好的套房,蚊子怎麼會那麼多呢? 覃以儷並沒有多想,收拾好自己的衣物便打算打車回家。可剛打開手機,就彈出來許多短信,提醒她一個未知的號碼多次撥打了她的電話。 或許是誰打錯了吧?覃以儷暗忖著。工作日的下午,車流量並不算多,繞過幾個街區,她終於順利的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單元樓底。 空氣彌漫著濃郁刺鼻的煤氣味,這讓還並沒有完全脫離酒醉的覃以儷覺得胸悶氣短。 忘記帶鑰匙的她,只得按響門鈴,等待佳莉姐的回應。 “姐,開門呐,我是儷儷。”覃以儷喚著姐姐的名字,“樓道裡怎麼會有這麼重的煤氣味兒啊?” 門鈴的鳴響並沒有任何的反應,卻招來了手機的震動聲。覃以儷低眸,又是那個陌生的號碼打過來了。 她下意識的接通電話,心裡稍有不耐煩:“喂,你好。” “你好,請問是覃佳莉小姐的家屬嗎?”對面傳來一記低沉的男音,敘述平緩而直接。 覃以儷一時詫然,心裡不知怎地慌亂如麻,“我是她的妹妹,請問你是誰,找我姐姐有什麼事嗎?” “覃小姐你好,我是A市醫的醫生,你的姐姐覃佳莉小姐昨夜因二氧化碳中毒,搶救無效逝世,請你儘快到醫院來,對此我院深表歉意。”醫生平靜的述說著事發經過,語氣中也不乏安撫之意,而電話對面的覃以儷卻是木訥的站在原地,手機應聲摔落。 …… A市醫院。 雪白的病單上,年輕的女子靜臥著,看起來就像是熟睡的孩子,將就這樣,永遠地沉睡下去。 “佳莉姐,你怎麼了?” “姐姐你醒過來啊!別睡了姐姐!” 覃以儷抱著姐姐冰冷的身子瑟瑟發抖,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,無止境的下落著。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感受到,死亡的可怖。 “尹曜,尹曜快點幫我救救姐姐……” 獨自坐在急救室外的她害怕極了,指尖顫抖著翻動手機上的通訊錄。 “嘟——嘟——” 她百感交集的等待著,換來的卻是漫長而無回應的聲音。 尹曜你在哪裡,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?她多麼想被人撫慰,多麼想找一個肩膀依靠。 空氣中滿是煤氣遺留下來的一抹刺鼻的味道。她看見姐姐躺在雪白的病單上,看起來,就像是拖著滿身的疲憊熟睡著。並將就此,永遠地沉睡下去。 “醫生,我姐姐真的只是睡著了對不對?她不是一氧化碳中毒!她還活著,你別想騙我!” 她抬起手,輕撫著覃佳莉冰涼的臉頰,白皙得沒有一絲血色。 “對不起,小姐,我們已經盡力了。”醫務人員無奈的抱以歉意。
“不是的,你們在騙我……” “小姐,小姐你要去哪裡!” 無視醫生的叫喚,覃以儷拼命的逃離了這個充滿壓抑氣息的地方,發了瘋似的在街頭四處奔走。路上的行人紛紛投以怪異的目光,看向這個還穿著拖鞋,頭髮淩亂的女人在街上奔跑。 那是覃以儷第一次,真正感受到陰陽相隔的恐怖與痛苦。死亡一點也不溫柔,當他站著你面前時是多麼的恐懼,所以無論外表多親密的人,到頭來也是孤寂的。 “真意外,沒想到你也喜歡吃甜品呢。” 她終於找到了他,在這車水馬龍的商業街口。不遠處的他正望著身旁年輕貌美的女子,溫柔地俯首嘗著女生手裡的甜筒冰激淩。 “因為微甜的東西,總是散發著誘人的味道。”女子嫣然一笑,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。 “是你先暗示我的。” 覃以儷聽不清他們的對話,只是能從他們互望的眼神中,感受到二人的濃情,以及自己內心絕望的聲音。 她看著他們乘上了計程車,她邁開步伐想要追趕,卻無助地絆倒在馬路邊,險些撞上後面疾馳而來的一臉跑車。 “我說你這女人會不會走路啊,想死嗎?” 身後陌生的聲音粗暴地沖覃以儷叫嚷著,她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,整個人擋在那赤色青炎跑車的面前。“求求你,載我追上前面的計程車吧!” “女人,拜託你看清楚車再攔啊,我可不是跑黑車的!” “快一點,求求你了!” 不顧他的反對,覃以儷回頭望向還停在十字口的那輛車,著急地趴在跑車上拍打著擋風玻璃。 “瘋女人,找死嗎?”男人想著直接沖過去,這女人或許會害怕的跑開,可車剛啟動,眼看著就要貼近她的身軀,那女人還是死撐著站在車前。 “真是瘋子……快點上來!” 身後的車子早已排成了長隊,紛紛惱火的按著喇叭催促。迫於無奈,他只得先允許她上了車。 這是明炎一第一次見到,一個姑娘竟然能落魄成這副模樣。紅腫的雙眼依稀可見充斥的血絲,白淨的裙衫也不知是在哪里弄髒,狼狽不堪的樣子可謂是觸目驚心。 “快跟上他們,快一點!” 儘管是拖著這樣一身的疲憊,她還是執著想要追趕,那份迫切的心情,不知怎地打動了明炎一的心。 “系上安全帶。” 一句淡漠的提醒過後,跑車便發動了引擎,飛也似的朝前疾馳著。沒想到他這輛價值連城的赤色青炎跑車,竟會淪落到跟蹤計程車的地步。明炎一的嘴角上揚起一個自嘲般的笑。 旁邊坐著的這個是……少婦?該不會是盜墓者吧? 周圍的一切仿若真空,來不及顧及旁邊男子的感受,覃以儷只是一心一意,盯著前方那輛出粗車,並在心裡獨自祈禱。但願上帝,不要讓事情,向最可怕的方向發展。 原本以為會繞行很遠的路,可前方的計程車,才走了兩三個街區就停了下來。 明炎一將車停靠在不太顯眼的街角,從正面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前面二人的動向。 男女最終走到了一幢酒店門口,一面說笑著,一面攜手走了進去。 原來是著急追蹤出軌男友的戲碼啊。明炎一見著眼前的畫面嘲諷的勾起嘴角,“可以下車了吧?”他側目催促著,可見到的,竟是女人一臉平靜的表情。 這份出奇的冷靜著實是令他驚訝了。莫非是私家偵探?不可能,怎麼會有如此落魄的私家偵探。莫不是太受刺激了,崩潰了嗎? 明炎一的心底有個聲音在大叫著救命。上帝保佑,可別讓他攤上了什麼惹火燒身的麻煩事。 “對不起,可不可以送我回A市醫院……” 覃以儷靜默了一陣,突然轉過身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,驚得明炎一險些碰掉了自己的墨鏡。 “這衣服很貴的!”明炎一看著她還沾著灰塵的爪子,死命的與自己的限量款西裝外套摩擦著。想要伸手推開她,又潔癖的害怕伸手。 幾乎不留時間給他揣測是怎麼回事,這個舉止異常的女人,讓這位心思縝密的君主,都無計可施。 看著自己淺色的限量西裝外套,已經沾染上一層鄉村泥土的氣息,明炎一直眼瞪著眼前這個女子,一種憤然的無奈已然心生。 “我叫你別亂抓!”這個女人真是得寸進尺!看著她的眼神裡沒有一點要放手的意思,明炎一甚至都以為這是上帝派來懲罰自己的使者。 “好了我知道了,A市醫院!別再碰我了!” 他絕望的低吼出聲,這才足以讓這女人收回了魔爪。 明炎一深刻的覺得,自己的人生食物鏈裡,第一次出現了高級而兇殘的捕食者。
就某種角度而言,覃以儷可以算是在醫院裡長大的孩子。 在眾人眼裡,她的家庭關係總是那麼的美好和睦,可是她知道,自己從來就沒有體會過,什麼叫做真正的和諧美滿。 在整個覃家裡,真正佔有主導力量的是外婆趙芳。職場上,她是幹練的婦產科主治醫生。家庭中,她是不容置喙的一家之主。 母親余惠因為過去的不愉快,一直只求安寧的生活,在覃家也恪守本分的做著自己身為家庭主婦的職責。在覃以儷的心目中,她只是一個賦予了自己生命的人而已。余惠將那些出於母性的關愛,更多的附注在了姐姐覃佳莉身上,對自己則是少有牽掛的。 父親覃安生是A大的心理諮詢師。人如其名,溫文爾雅的個性讓人怎麼也討厭不起來。儘管這樣,覃以儷也不大喜歡和父親相處,總覺得那樣謙遜溫和的笑容並不是發自內心的,兩人之間的共同話題也是少的可憐。最多的相處,恐怕就是在大學選修的課堂裡。 相比父母,覃以儷更願意和處事嚴厲的外婆在一起。長此以往,她也成為了A市醫院婦產科的常客。 雖然經常在婦產科走動的她,經常會引來一些外人的異常目光,可她還是喜歡聽外婆沒完沒了的嘮叨。那些呵斥在她看來,才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關心。 “儷儷,你怎麼來了?還這幅難看的模樣!” 這時候會撞見小孫女,是趙芳意料之中的事,只不過她並沒有想到,這個傻丫頭會如此狼狽的出現在自己面前。 “別瞎操心了,你先回家!”外婆冰冷的話語脫口而出。 覃以儷清楚外婆的個性,轉而將求助的目光放在了一旁父母的身上。“爸媽,佳莉姐呢?你們把她藏到哪裡去了!” “儷儷聽話,先回家去。”覃安生安撫著女兒急躁的情緒。 “我要見佳莉姐!” “她已經送去準備火化了!”趙芳狠心的說出了實情,終於打斷了覃以儷的情緒。 絕望,徹底死心一般的絕望淌過覃以儷的心間。“為什麼你們總是不顧及我的感受呢?”她無力的垂下眼瞼,再也不想與他們多說什麼。 拐角的明炎一看著她帶著木訥的表情走了回來,失魂落魄的樣子著實讓他的心為之一顫。 “對不起,我沒有帶錢,車費改天給你行嗎……”覃以儷抬眸看著男人陰沉的臉,幽幽的開口。 黑框墨鏡的背後,似乎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。覃以儷確定自己過去一定在哪裡見過他。 這個女人還能再討人厭一點嗎?她真拿他當開黑車的了!明炎一怒火中燒。 “你是View?”她似乎認出了他的樣貌,這個男人,是那個當紅的明星。 “算了算了,當我今天倒楣了,你不要向外人說出我的身份就行!”明炎一小聲警告著她,與此同時,兜裡的手機竟不適宜的響了起來。 電話那頭的李秘書話語哽咽:“總裁,我現在人在A市醫院,新簽約的幾個藝人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了車禍……” 明炎一看似平靜的聽著她的複述,眉頭早已是深鎖了起來。“真是巧了,我現在就在這家破醫院。”他憤然道,真是禍不單行的一天。 “回去好好休息吧,再也不見!”剛掛斷電話,他就伸出手來拍了拍覃以儷的腦袋。 覃以儷害怕的緊閉起眼睛,原以為他想要粗暴的懲罰她,可真正落下來的卻是用力極輕的撫慰。 等她反應過來睜開眼時,只剩下男人離去的身影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。 她隱約間聽到了電話的內容,鬼使神差的跟著他走到了特殊加護病房區。 “四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傷,還有一個嚴重受傷的女藝人,在事故現場就離世了。”李嫣然簡單敘述著事故發生的始末。 無非是運氣差到了低谷,撞上了違規酒駕的司機,才會釀成這樣慘痛的後果。 “是那個挺有天賦的孤兒伊然夏。”她惋惜的歎息道,將明炎一領進了一間特別的單人病房內。 覃以儷透過門縫望去,只見那病床上躺著的女子,已是被慘劇折磨得毀了容顏,安靜的躺在這樣孤僻的角落裡。 “她正巧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,肇事司機撞過來的受創的部位也正好是她的方向,擋風玻璃的碎片大面積的劃傷了她的臉……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 明炎一無奈的擺手,示意她不用繼續說下去了,隨後雙手合十,虔誠的朝著那名女藝人深深地鞠了一躬。 “我認識她……” 身後熟悉的聲音驀地響起,瘦弱的女子踉蹌著走了過來。她看著病床上面目全非的逝者,卻全然不覺得害怕。 “你怎麼跟來了?”明炎一詫異地看著覃以儷推開半掩著的房門。 “覃以儷,我認識她!”她重複著同樣的話語,繼而從身上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件,塞進明炎一的掌心裡。 如果可以的話,她現在寧願做這個可憐的演員小姐,她寧願不要自己現在的身份,重新來過。 “我是她的朋友,她叫覃以儷。她出什麼事了,她……死了嗎?” 明炎一看著覃以儷極度悲傷的樣子,手中的身份證上赫然寫著“覃以儷”三個字,照片上清純的女子笑顏甜美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