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來沒有想過,一次例行的鬼市,一次突如其來的火災會讓我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,其實火災對我的打擊並不大,從小我就知道--自己八字輕。 那一年我八歲,母親剛剛去世,親戚們看我的眼神裡帶刀,尤其我的外婆,她哭嚷著將一根手指戳到我的額頭上:“你八字輕,你自己倒楣,為什麼要帶上我的女兒啊,我可憐的女兒啊!” 為了撿掉在馬路的皮球,我站在了馬路上,疾弛而來的貨車即將撞到我的一刻,我的母親推開了我,我看著她倒在血泊中,汽車輪子輾過了她的腦袋,一顆眼珠凸出來,掛在她變形的腦袋上,白色的霧氣從她的身子裡彌漫出來,漸漸化作人形,我看到母親如生前一樣,只是懸在半空中,沒有人相信我的話,我被視為不詳,連我的外婆也這麼認為。 外婆越來越激動,唾沫星子落在我的臉上,她的身後,是我母親的棺木,她睡在裡面,聽不到,看不到,我緊緊地咬著嘴唇,一言不發,終於有人牽起我的手,將我帶離這裡,是乾爺爺。 他是我出生的小鎮上有名的算命師父,從我懂事起,他總愛用乾癟的手握著一顆硬邦邦的水果糖讓我叫他乾爺爺,他身上總有股子老人臭,別的孩子都嫌棄他,只有我會坐在他的腳邊上,將水果糖咬得嘎嘣作響,聽他說些奇怪的話。 他說的最多的就是--當年鐵馬遊沙漠,萬里歸來會二龍。 現在,他拉著我走出家門,有人看到我,眼神複雜,然後匆忙擦過我的身子,匆匆離去,乾爺爺歎了一口氣:“我的好孫子,八字輕的人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,沾染的陰氣重了,抵銷陽氣,會讓人覺得頭暈腦脹,做事不集中,才會顯得格外倒楣,其實不礙事的,等你長大了,就看不到了,來,這個給你。” 這是用紅繩串起來的一塊玉,它並不是完整的,一小塊碎片而已,乾爺爺的手顫抖著將碎玉掛在我的脖子上:“孩子,命中註定的事是擋不住的,你遇上的人,遇上的事,都是劫數,不要逃。” 他展開我的雙手,嘿嘿一笑:“你雙手都是斷掌,男人左手斷掌--掌兵符,男人右手斷掌--掌財庫,雙手皆斷掌,只要導入正途,必能有所作為。” 我聽不懂,就將他說的每個字都記住。 乾爺爺算的命素來是准的,孩子們不喜歡他,但是大人們都拿他當活神仙,他老去的樣子也像個活神仙,臉上一道道的溝壑就像藝術品,所以他死去的方式也不一般,他站在鎮上唯一的一條國道邊上時,一輛路過的農用車上掉下來一根鐵叉,鐵叉不偏不倚地捅進了他的脖子裡,血像噴泉似地噴出來,他的身子被鐵叉抵住,一直站立在那裡,他雙眼圓睜,看著站在馬路對面的我! 是的,我親眼目睹了乾爺爺的死亡,他那雙圓睜的眼睛我一輩子也忘不掉,可是我心中不安,莫名地不安,乾爺爺在一次重複說著“當年鐵馬遊沙漠,萬里歸來會二龍”的話時,長歎了一聲,他摸著我的頭:“孩子,乾爺爺洩露了天機,會不得好死。” 看著乾爺爺瞪大的雙目,還有那一身被血染紅的衣裳,“不得好死”四個字在年幼的我的腦子裡轟然響起,乾爺爺是因為我而死的,我被這股內疚折磨得死去活來,終於,我決定將這件事情藏在我的腦子裡,母親死了,乾爺爺死了,父親終於決定帶著我離開那個小鎮。 八年以後,我送走了父親,我把父親的骨灰撒進了河裡,這一回,沒有親戚指著我痛駡,清淨得多,我展開我的雙掌,看著兩道手紋橫貫手掌,居然大松了一口氣,從今以後,我不用再牽連任何人了,我將只為自己而活! 我,林天易,從十六歲開始就撿漏為生,我進入古玩行業已經十年,十年的時間,我擁有本市最大的一間古玩店,我人品不太好,我愛錢,愛收集,更愛撿漏,所謂撿漏,就是很便宜的價錢買到值錢的古玩,賣家還渾然不覺自己賣了漏。 夜風微涼,這裡是N市的古玩夜市,已經是淩晨兩點,雖然夜已深,但這個地段卻來了不少車輛,不少人身背背包在附近轉悠著,還有人雙手插進口袋裡,雙眼放光,我冷哼一聲,你們也是我的對手? 這裡是古玩夜市,也叫鬼市,每週六的晚上,淩晨兩點以後,這裡會一掃寂靜,人聲鼎沸,只因為這裡會擠滿了各路古玩商人或古玩愛好者前來撿漏,這裡是撞運氣的地方,也是檢驗能力的地方,更是我曾經賴以生存的地方。 盡避我現在不差錢,但我仍改不了來這裡撿漏的習慣,這是興趣所在,絕不會因為手上多了幾個錢就隨意丟棄。 我獨自一人站在這裡,無人與我搭話,或許是認出我來,不少人對我指指點點,不用順風耳,我也能知道他們在說我難纏,或者說,我是個讓他們頭痛的對手,我看中的東西,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得到,在這一刻,我尚不知道這個毛病會讓我付出我的下半生,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東西去奮鬥餘生。 剛才還光禿禿的廣場上,各個攤子擺上了,各家攤子上的電燈通了電,這一片區立刻通亮,一直等著的人群們傾刻湧了進去,我不急,誰說跑得快,才能吃得飽? 不過,我正準備提腳,一隻手拽住了我,尼瑪,丐幫半夜還上班,這經濟頭腦也太牛了,我一回頭,看到個眉清目秀的少年,單薄的白襯衫下面的小身板讓人看著心疼,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,眼神倔強地看著我,好像我得罪了他。 “什麼事?”我莫名其妙:“小兄弟,認錯人了吧?” “眉尾發散眉頭交。”少年說道:“你最近要小心。” 俗話說,女怕嫁錯郎,男怕入錯行,虧得這小夥子長得白白淨淨地,居然學人家算命,前途堪憂啊,我冷笑了一聲,拿出錢包,抽出一張百元大鈔:“借你吉言。” 我把鈔票塞到他手上,便急著走,那只拉住我的手不打算鬆開:“眉毛如果出現了眉毛末端有發散,眉頭有相交的情況,最近一定會倒大楣,你要小心。” 真是觸黴頭,我回頭怒視他:“你今年多大了,家長知道你幹這行嗎?乖,拿錢就走人了吧,什麼凶不凶的,我要進去撿漏,你這裡觸我黴頭,多虧我脾氣好,不然你就變熊貓眼了。” 少年盯著我的臉,幽幽地歎了一口氣:“看來不行。” “當然不行了,算命也是需要點能耐的,回家研究下易經再出來,這樣子是賺不到錢的。”我嘴刻薄,我知道。 “我是說你的禍事躲不了,要幫你轉運,不行。” 我感覺被人降了一軍,正要回嘴,他居然主動放棄,鬆開了我的衣角。轉身離開,被他耽誤了這麼久,我迫不及待地走進鬼市里,攤子上擺滿了玉石瓷器,還有些古書畫,極少的金銀器,民國時期的畢業證、教科書也有。 不少前來撿漏的人正與攤主較著勁,沒有看中的,便在裡面四處轉悠著,我不著急,我只知道一個道理,不要對自己關注的東西表現和太過於急切,這等於出賣了自己的心思。 一圈看下來,我沒有看中的東西,便縮在最邊角的地方,拿出一根煙,正要點,發現沒帶打火機,打算去借火,就看到身邊的攤子上就有現成的火,那是一盞燈,看清它的結構,我有瞬間的猶豫,我沖戴著鴨舌帽的老闆說道:“老闆,借個火。” 老板正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裡,今天他還沒有開張呢,心情不太好,他沒好氣地指著那盞燈:“那不是現成的嘛。” 燈是現成的不假,可這是一盞死人用的燈--長明燈,裡面的一個容器內裝燈油,燈芯用醋泡制,外層裝水,用以冷卻燈油;這因為油燈消耗的油主要不是點燃了,而是受熱揮發,醋泡過的燈芯不僅能保持低溫,油燈外面的水也可以有效阻止油溫上升,燈燃燒的時間就會延長。 這燈多半是從墓裡盜出來的,這老闆為了吸引人,特別點燃了擱在這裡,可惜,沒有人留意到它,煙癮上來了,就顧不上許多了,我借著那火點燃了手裡的煙,吸了一口感覺身心舒暢,借著這股勁兒與那個老闆搭起話來:“老闆,今天晚上還沒勻出去一件嗎?” 勻是古玩圈的行話,其實和賣是一個意思,偏偏要弄得文雅一些。 鴨舌帽下露出一雙鬱悶的眼睛:“沒有,這鬼市越來越不景氣,生意難做啊!” 我的心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:“就缺個彩頭,我來給你開個張得了。” 我的眼睛在他的攤子上看了一圈,什麼是鬼使神差?事後想想,我當時就像被什麼東西給蒙了眼,完全不走心啊! 沒錯,我就是掏了一千塊把那個燈給買下來了,那個鴨舌帽老闆馬上就精神了,對我的態度也殷勤了不少,鬼市的時間就這樣打發過去,在我十年的撿漏生涯中,今天晚上,是最奇怪的一個晚上。 離開鬼市的時候,我又看到了那個白衣少年,他盯著我,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表情,我扭過頭不看他俊秀的臉龐,手裡緊緊地握著那盞燈。 古玩店是我的事業,也是我的家,一樓是店面,二樓是居家,窩在沙發上,我盯著茶几上的長明燈,這世上有沒有永遠不滅的長明燈,沒有人知道,據說秦始皇帝裡的長明燈是永世不滅的,沒有人進過地陵,是不是真的就無可考據,我玩心大起,從鬼市出來,長明燈就一直亮著,現在,我打算讓它一直亮下去! 折騰了大半夜,我累了,沒來得及洗澡,就窩在沙發裡睡了下去,窗戶開著,有涼風吹進來,舒服! 我做了一個夢,在夢裡,我六歲死去的媽,十六歲死去的爸一起出現了,他們笑眯眯地看著我,指著我脖子上的碎玉說著什麼,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唇在動,卻聽不到任何聲音,奇怪的是,明明是夢,但的我記憶好像回到了童年,我站在一具黑色的棺木前,身上穿著麻色的孝服,鼻子下麵掛著一長串鼻涕,手裡還捏著一塊碎了的餅乾,眼淚流下來,和著鼻涕滑到嘴邊上,我使勁地抽了抽鼻子,咬一口餅乾,眼淚又重新掉下來:“媽,媽媽……” 我的雙腿就抽了一下,我感覺自己的腿抽動一下,夢境太悲傷了,真實與虛幻的感覺融合,讓我分不清楚狀況,夢境裡的世界是可以瞬間移動的,我又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爸,年紀不大,可是鬢角已經花白,我瞬間心中酸楚,他望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悲憫,就像那個少年的眼神一樣,想到那個少年,我從夢中驚醒,隨即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,我一睜開眼,便看到了濃濃的煙! 走水了,起火了,我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,地板已經熱得燙腳,我看到長明燈滾在地上,屋子裡凡是可以燒起來的東西已經熱火朝天地燒上了,我顧不得許多,想到身份證件在身上,便往樓下沖,在臺階上就被樓下的煙給逼了回來,樓下燒得居然比二樓還旺! 老子十六歲開始艱難長大,好不容易混得人模人樣了,今天要是變成烤人幹,讓我情何以堪?窗戶開著,這裡是二樓,跳下去頂多瘸腿,我今天是豁出去了,我沒有劉翔的起跑速度,但我有求生的強烈欲望,靠著這股子勁兒,我輕巧地越過了窗戶,然後……“砰”地一下落到了地上--屁股著地! 我沒死,掏出手機我首先打了119,看著古董裡沖天的火光,我知道,完了,我這過去的十年,虛度了…… 乾爺爺的話在我腦海裡響起來:“我的好孫子,八字輕的人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,沾染的陰氣重了,抵銷陽氣,會讓人覺得頭暈腦脹,做事不集中,才會顯得格外倒楣,其實不礙事的,等你長大了,就看不到了,來,這個給你。” 是了,十六歲以後,我好像轉運了,加上左右斷掌,簡直是如虎添翼,什麼八字輕都滾到一邊去了,沒想到啊,十年以後,因為一盞長明燈,我的輕八字又重新提到了桌面上! 消防人員趕過來的時候,他們看到了被街坊們圍著的我,事後他們告訴我,雖然我臉上漆黑,可我就像個慘白的紙片人,輕輕一碰就能倒,身體沒有大礙,但我似乎魂魄離體,身子不是自己的,我每走一步,便輕飄飄地,給我一個氣球,它就能帶我飛到天上……
天亮了,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或許,帶著一個死人用的東西回來是錯誤的,消防員告訴我答案,樓上的火的確是長明燈引起的,樓下的火卻是線路老化導致,線路老化! 我蹲在路邊,看著店裡慘烈的情況,那些精美的玉器,瓷器、古書畫等,它們都殘忍地拋棄了我,我欲哭無淚,想到銀行卡還在身邊,我又恢復了一點精氣神,我站在那裡,聽著保險公司的人和我講著財險的各種事宜,我突然意識到一點,我沒有住的地方了,現在能夠收容我的只有酒店,尼瑪,酒店是我最討厭的地方。 好不容易所有的事情有了點頭緒,我頹然地坐在店門口的石凳子上,悲從中來,一雙腳出現在眼前,我一抬頭,是那個孱弱美顏少年。 “眉尾發散眉頭交。”我腦子裡響起這句話,一股無名火竄上來,我騰地一下站起來,雙手緊緊地揪住了他的衣領:“你這個小子!” “眉尾發散眉頭交。”白衣少年波瀾不驚地說道:“我提醒過你了,眉毛開叉要散財。” 如果不是消防人員已經告訴我起火的原因,我一定認為是這個小子放的火,就是為了證明他是個活神仙,我悻悻然地鬆開手:“你來幹嘛,你跟蹤我?” “去我家吧。” “我有病啊,為什麼要去你家?”我打量了一下這位少年,摸了一下自己的臉:“我是遭受了損失,不過還沒有破產,用不了多久,我就可以重新開張。” “去我家吧。” 我決定不理他,他卻攔住了我,開始解自己的鈕扣,我勒個去,我後退一步:“光天化日的,你想幹嘛?” 他襯衣上的鈕扣已經開了,露出脖子上的一塊碎玉,我愣住了,伸手摸著自己脖子上的碎玉,這塊玉據說是家傳的,可沒聽說過還有雙胞胎,“你不會是我失散已久的兄弟吧。”我厚顏無恥地說道:“可是你沒有我長得帥。” 少年臉上露出“你無可救藥”的表情:“走。” “你要是知道這兩塊碎玉的來歷我就和你走。”我索性耍起賴來了。 “我知道。”少年斬釘截鐵地說道。 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,現在這個白衣少年卻要帶我回家,我不怕他拐賣我,也不怕他有什麼陰謀,我一隻胳膊掄起來就可以讓他倒在地上,他太瘦弱了,還有,我身帶煞氣,帶我回家,後悔的人是他。 “走吧。”我站起來,拍拍自己腿上的土:“我得找地方洗個澡。” 少年住的地方是個老舊的弄堂,大半夜了,還有老太太拿著老式的瓷盆在弄堂口燒著紙錢,火灰飄過落到我的肩膀上,我馬上嫌棄地拍掉,空氣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偶爾走過的人,我總覺得他們的身子輕飄飄地,我的眼珠子轉著看向四方,冷不防一隻貓打腳邊跑過,我抬腳踩到了它的尾巴,它“吱哇”亂叫一聲,竄得不知去向。 “這是什麼鬼地方,這麼陰森。”我抓抓頭皮:“早知道就去酒店了。” “就是鬼地方,這裡是以前的菜市口。”少年說道。 菜市口--清代殺人的法場! 戲文中唱道推出午門斬首,其實是拉到菜市口出“紅差”--砍頭!犯人被殺後,屍體被人運走,血跡即被黃土墊蓋上,爾後便有人在此賣菜,菜市生意興隆,故菜市口由此而得名。 我馬上裹了裹衣服,我腳底下的泥土裡,不知道滲入了多少人的鮮血,雖然我們現在看不到,聞不到,可它們是真實存在的。 少年的家在三樓,踩著老舊的臺階上去,聽著“吱呀吱呀”聲,莫名地生出一股古樸的感覺,少年打開門,迎面而來的是一個供龕,上面擺著一張黑白照,小香爐裡的香還燃著,香氣繚繞在整個屋子裡,煙氣繚繞,都讓我看不清楚那張照片上的人像了。 “這是你什麼人?” “是我爺爺。”少年突然跪下:“爺爺,我找到他了。” 我嚇了一大跳,霧氣突然淡了,黑白照上的老人正沖著我笑,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,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,我撲通一聲跪下:“乾爺爺!” 我的頭撞在地上,聲音就像心臟裂開,身邊的少年直起上半身,盯著我的後腦勺,他越沉默,我就越哀傷,其實我是恐懼的,多年前,乾爺爺的身子被鐵叉抵住,一直站立在那裡,他雙眼圓睜,看著站在馬路對面的我,而血正噴出來! 乾爺爺從未提起他的家人,他獨自一人生活在老屋子裡,直到過世的時候,才有自稱是他兒子的人過來料理他的後事,這個少年,我腦子裡轟得一聲響,我記起來了,乾爺爺下葬的那一天,有一個五歲的小子! 那個小子穿著麻色的孝服,默默地跟在送葬的人群後面,他沒有哭,小小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格外寧靜,是了,所有的回憶都回來了,那個小子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,絆倒在地,是我,拉了他一把! 現在,這個少年就在我的身邊,發生的一切讓我如墜迷霧,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碎玉: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 少年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碎玉,我與他的手擱在了一塊,兩塊碎玉材質成色一模一樣,形狀極為接近,但上面的紋路卻有差別,我脫口而出:“擦,不是雙胞胎。” “不是。”少年說道。 “本是同根生?”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來。 少年面露欣喜,重重地點了下頭:“來自同一塊玉。” 他高興個毛線啊,我沒好氣地說道:“你不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,我捏斷你的脖子,知道我是跆拳道幾段不?八段!” “當年鐵馬遊沙漠,萬里歸來會二龍,爺爺早就預測過我們的相遇。”少年說道:“二龍,指的就是我和你,這兩塊碎玉其實是一拆七,其中兩塊在爺爺手上,還有五塊不知所蹤,爺爺將兩塊分別給了我和你。” 當年鐵馬遊沙漠,萬里歸來會二龍,原來是這個意思! 會二龍是明白了,但是,當年鐵馬遊沙漠,又是什麼意思呢?沙漠,我從小生活的地方只有兩個,家鄉的小鎮,還有現在的城市,素來與沙漠無緣,鐵馬,鐵馬往往與金戈聯繫在一起,這又是什麼意思呢? 我抬頭看著乾爺爺的遺像,他笑容可掬地瞅著我,老爺子,你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?
我沒等到少年揭示完謎底便迫不及待地去洗澡,換上少年的衣服,他比我小整整一個碼!T恤套在我身上,勒著我的肉,極度地不舒服,沙灘褲我還能將就著穿,看著我的窘樣,他就拘謹地說道:“明天再出去買。” “現在衣服重要麼?”我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:“乾爺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?還有,這碎玉是怎麼回事?一母雙胎?” 少年不說話,去取來一卷竹簡,我一眼看出這是古董,竹簡殘破,不少片都有裂紋,每片上面寫字一行,是秦時的小篆,秦統一六國以後就用上了小篆,我拿起來看了幾眼,就因為心煩意亂看不下去了:“什麼玩意兒,你翻譯一下。” 少年有些無奈,仍然說道:“玉是七塊,除去我們手上的兩塊,還有五塊,七塊齊集,就可以找到傳說中的西楚秘藏。”少年怕說得不清楚:“也就是項羽寶藏。” 我不覺得驚訝,寶藏並不像普通人想得那麼遙不可及,聽說過海底寶藏嗎?古老的海盜船、藏寶船沉沒海底,或外交貿易船沉沒海底,成為讓探險人蠢蠢欲動的海底寶藏,而華夏歷史上也有這樣的存在,其中最轟動的是樓蘭古城的發現,它的發現也讓一大批樓蘭古國的寶貝重現于世,作為一名古董商人,對寶藏比普通人要敏感得多,也更熱忱。 “繼續說,有點意思了。”我嘿嘿一笑:“乾爺爺真夠意思,小時候給糖,長大了給我寶藏,對了,少年,你叫什麼名字?” “蒙洛。” “我叫林天易。”我大咧咧地說道:“這上面還說了什麼?” “項羽于江東起兵前夜,謀士替他算了一卦,是大凶。” 我注意到蒙洛在講訴的時候十分嫺熟,好像他就是見證人似的,我沒有打斷他,繼續聽他講:“項羽知道自己凶多吉少,卻仍不死心,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東山再起,於是將西楚所有的寶物由自己的六位親信轉移,為了方便自己以後尋找,又為了避免被人盜寶,他拿了一塊玉,在上面刻了神秘的字元,而後將玉一分為七,他與六位親信各自持有一塊,只等日後重新聚攏,取得寶藏,東山再起!” “可惜事與願違,項羽在江東大敗,自刎離世。”我突然明白過來了:“六名親信中,有一人取走了項羽的那塊碎玉,因此這人身上才有兩塊。” 蒙洛點頭:“就是那位替西楚王占卜的謀士,也是我們家的先祖。” “我勒個去,你們家先祖夠腹黑的啊。”我脫口而出:“一下子撈到了兩塊。” “先祖有遺命留下來,當年的情況緊急,保全寶藏也是為了日後重興西楚,可惜,先祖帶著兩塊碎玉前去尋找另外五人,卻找不到他們的下落。”蒙洛說道:“一直到今天,只有齊聚了七塊碎玉,才能看到上面的字元,這就是找到西楚秘藏的重要線索。” “會二龍,MD,為什麼是我?”我抓著頭皮說道:“隨便大街上撿一個人也是人,這年頭,有胳膊有腿的人多了去了。” “我們兩人的八字,一個八字輕,一個八字重。”蒙洛說道:“天罡稱骨言,根據出生年月日及時辰的重量,可以算出八字輕重,四個重量相加即是八字重量。” “乾爺爺第一次在小鎮上看到我,就說我天生八字輕。” “我一出生,爺爺就告訴我,我天生八字重。” 我打了一個激靈:“乾爺爺說我八字二兩五重。” “二兩五,六親無靠,自立更生之命,此命推來祖業微,門庭營度似稀奇,六親骨肉如冰炭,一世勤勞自把持。”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狠狠地擊打在我心上,六親骨肉如冰炭,外婆戳著我的手指又在眼前晃了,我使勁地搖了搖腦袋,失去雙親以後,我孤身一人,無堅不摧,我只為自己而活,活得痛快開心,活得輕鬆自在! 我有一個堅硬的外殼,定是無堅不摧! “小子,你的八字呢,多重?” “其實重不算重,八字最重者,可是帝王命。”蒙洛說道:“四兩三錢。” “你這傢伙,是在炫耀嗎?”我恨恨地說道:“我二兩五,你四兩三,比我重不少了,尼瑪,我就是命苦啊。” “為人心性最聰明,作事軒昂近貴人,衣祿一生天數定,不須勞碌過平生。”蒙洛說道:“你就是我的貴人,會二龍,就是這個意思,你我聯手,才能無堅不摧。” 無堅不摧是我的口頭禪,從他的嘴巴裡講出來讓我不習慣,我揮了揮手:“喂,等會,你不要口口聲聲,我們,我們的,我是我,你是你,乾爺爺的遺命是很重要,可是,這事情太懸了,我守著我的古董店就能活,我為毛要去找那個什麼不靠譜的西楚寶藏?我閑得抽了?” 我站了起來,上衣太緊,因為我劇烈的運動幅度,它撐開了,我狼狽不堪,重新坐下來:“那個,我告訴你啊,房錢我會給你,我的古玩店是被燒了,不過我有保險,我會東山再起,寶藏對我來說一點誘惑力也沒有,OK?” 我不管他作何反應,率先去佔領唯一的一張床,我真的很累,身子一挨著床,馬上就進入了夢鄉,居然沒有任何夢境,我本以為在夢裡可以見到乾爺爺,他會苦口婆心地勸我與他的親孫子大幹一場,啥也沒有,我一覺睡到大天亮,睜開眼就看到少年窩在狹小的沙發上,也只有他這麼瘦弱的身子才能窩進去,我為自己佔領床的決定感到慶倖。 趁他沒醒,我突生一個念頭,拿著錢包迅速地離開,關上門的一刻,我看到乾爺爺的遺像慢慢消失在門縫中,我心裡一激突,逃一般地離開這裡! 我先去買了一身衣服,然後奔到保險公司,我滿以為自己的厄運結束了,直到在那個業務員十分遺憾地告訴我我當初買錯了保險時,我恨不得掏出所有的髒話噴在這個該死的西裝男身上,尼瑪,當實不是你告訴我財險有多可靠的麼,怎麼出了事,就能拍拍屁股不管事了? 我哭,我鬧,就算我躺在地上,也無法改變現實,八字重二兩五又不是我的錯,它卻像一個魔咒附在我身上,掙脫不得,我突然想到還有一批沒有交出去的貨,錢已經收了,貨沒有了,還有那些沒有結算出去的貨款,我一頭撞到桌子上,對面的西裝男馬上彈開,還一幅慶倖的模樣…… 我離破產僅一線之隔,清掉所有的帳目之後,我只剩兩千六,還有那燒得焦黑的不動產,站在黑漆漆的店鋪前面,真想問候命運它八輩祖宗,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,才要忍受這樣操蛋的命! 我不想向命運屈服,可是現在不得不雙膝跪下,表達我的惶恐。 我轉身,看到蒙洛站在那裡,我抓抓自己的腦袋:“包吃住不?” 蒙洛大舒了一口氣的樣子:“你終於答應了。” “要有寶藏才可以,不然的話,我會將你大卸八塊,反正我也只剩一條命了。”我惡狠狠地說道:“沒有什麼不能丟的了。” 蒙洛連連點頭:“你得相信爺爺。” 我用六百塊置辦了一些生活用品,便和蒙洛住到了一起,直到現在,我才知道乾爺爺的姓名叫蒙三奇,他真的是一位奇怪的老人,明明有親人,卻要獨自一個人居住,蒙洛解釋說,乾爺爺喜歡安靜的地方,不喜歡呆在城市裡,所以他選擇了呆在小鎮上。 每年,蒙洛和父親會去看望乾爺爺三次,為什麼是三次,蒙洛說這是爺爺規定的,去多了,他甚至不開門。當年鐵馬遊沙漠,萬里歸來會二龍這句話,蒙洛一年見爺爺三次,便會聽上三次,有一次,乾爺爺指著在馬路上走著的我:“看到他脖子上的碎玉了嗎?你們兩個長大了,一定會成為最好的兄弟,你們倆在一起,才能幹出大事來。” 原來,乾爺爺早就提示過蒙洛,“乾爺爺為什麼不早點讓我們倆認識,非要等到現在?”我不懂,這爺孫倆都有些玄乎。 “時機未到。”蒙洛正在切菜,這小子切菜的水準不怎麼樣,黃瓜片骨碌碌地滾到地上,原本就不長的一根黃瓜,現在能吃的不足三分之一,我皺起了眉頭,強行壓下我想接手的念頭:“切好點。” 蒙洛額頭居然開始冒汗,至於嘛,不就是個切個菜嘛,我扯了一下衣服,一把推開他:“讓我來。” 我如果不是古董商人,就該是個廚子,一個純正的吃貨,除了會吃,還必須會做,會品,看著我在廚房變魔術一般地端出兩菜一湯,蒙洛的表情僵掉了:“這全是你做的?” “難道是鬼做的?”我不客氣地拿筷子夾菜:“乾爺爺算的命挺准,這個沒啥懷疑的,我也相信有什麼寶藏,不過,我們要從哪裡入手?” “從玉上的紋路開始。”蒙洛說道:“在找到你之前,我就開始尋找類似的玉器。” “尋找?”我放下了筷子:“這兩塊碎玉是秦時的玉器,秦時的玉器紋飾一般是龍、雲為主,但要說這玉上面有字元的話,等於是定製品,一共才七塊。” “其它的碎玉是沒有線索,可是你看……”蒙洛把兩塊碎玉拼在一起:“與這個圖案類似的圖紋,我已經有了線索。” 蒙洛把筷子放下來,拿來一個資料夾,這破敗的屋子裡出現這麼一個光鮮鋥亮的資料夾,實在太意外了,我大口地咽下嘴裡的飯菜:“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心思,準備得挺齊全的嘛。” “在找到你之前,我就開始情報搜集了,整整兩年時間。”蒙洛說道:“可能是爺爺保佑,我找到線索的同時,也找到了你。” 他掏出一張照片,照片上是風沙驟起的情景,萬里黃沙,沙子卷起來,在空氣中形成了詭異的景象,我正想吐槽他給我看風景照,卻有了發現,我讓照片離自己遠一點,終於發現了,風沙卷起來的樣子與我們兩塊碎玉背後的紋路很相似,只是,一個在玉的背面,一個,在空中! “這是巧合吧?” “你再看看這張,還有這張。”蒙洛說道:“這是我在不同的時期拍到的,每次下午四點,這裡的風沙卷起來,都是同樣的情景,如果我不告訴你,你是不是以為它們是同一個景象,發生在同一個時間?” “尼瑪,這是什麼地方?”我的心開始癢起來了:“這個地方的地底下不知道有什麼東西,但是這麼巧合,不是偶然。” “黑水城。”蒙洛的話讓我險些跳了起來。 黑水城,鼎鼎有名的黑水古城,傳說在古城當中藏有八十余車白金,還有其它珍寶,可惜這些寶藏已無蹤跡可尋!就像項羽寶藏一般,兩個寶藏,卻出現同樣的巧合,我陷入了沉思,我身體裡有些東西在蠢蠢欲動,我拍了拍桌子:“就到這裡去,不過……我沒錢。” “我有。”蒙洛拿出一個存摺:“這是爺爺留給我們倆的。” 老爺子真是神算啊,居然連後顧之憂也給解決了,我的鼻子一酸,假裝吃飽了,把碗筷往前一推:“我給乾爺爺上柱香。” 我手執著點燃的香朝著乾爺爺的遺像拜了三次,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他臨死前的樣子,如果這是您老人家的遺願,那我就一條道走到黑了! 我沒有別的本事,除了一身過硬的身手外(沒辦法,一個人活著,總要有一身本領傍身),剩下最有用的就是這個腦子了,能夠在競爭激烈的古玩行業活下來,你一定不能懷疑我的智商,雖然我偶爾犯抽,可絕對是個聰明人。 既然黑水城與碎玉之間出現這樣的聯繫,必須要去跑一趟,但在去之前,需要對這個地方做詳盡的瞭解。 傳說過去黑水城是西夏都城,最後一位君主號稱黑將軍。他英武蓋世,所向無敵,在與漢族爭霸中原時,出師不利,退守孤城。中原大軍久攻不克,見城外額濟納河流貫其間,便以沙袋塞其上流,斷絕城中水源。 守城者於城內掘井,至極深而滴水未見。黑將軍被迫全力出戰,未戰前,以所存白金八十余車連同其他珍寶傾入井中,又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小,以免落入敵手,然後率士卒出戰,終因寡不敵眾戰敗身亡。